方山
“停云阁”是老家的一间小屋，外婆就一直住在那里。此名最初是曾祖父题的。小时候曾问过大舅，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？他说，就是神仙住的地方啊。奇怪的是，那个“阁”字却比平常多了一个点。听大舅说，当初就是那样的，却也不知是为什么。曾祖父很有学问，尤擅长书画与中医，后在一所师范学校教美术。据说，他曾请人算过命。那位算命先生说到五十多岁时，就缄口不言了。他不禁追问，算命先生说，没有啦。结果，他最终还是没有活过六十岁。
外婆生在一个贫寒人家。因受了不识字的苦，她父亲便下决心让她读书。结婚后，开明的曾祖父便送外婆去读女子师范。读完后，外婆本来还想进一步深造的，后来却不得不回去。据说是因为她婆婆的缘故。外婆心里便憋了一口气：我自己不能再读书，但一定要把自己的孩子教育出来！于是，她把自己的理想全都寄托在儿女的身上。
可是，没过多久，公公就去世了，家境顿时窘迫。随后，丈夫被抓丁，小叔子出走L L她那时大概也就三十岁左右吧。一大家子里里外外、大大小小，全凭外婆操持。那是外婆的艰难时期。很难想像，她当时一个人是怎么撑过来的？！
但是，就是在这样的艰难中，她还是坚持让孩子读书。在家里，也经常教他们念书，而孩子们也都很好学。姨妈是老大，得经常帮着干家务。她便总是请求去烧火，这样便可以一边干活一边看书。外婆有时还说起舅舅们小时候画画的情形。大舅从小就爱画画，常把自己画的给外婆看¾¾画得很像，外婆开始还以为是描出来的呢。后来，二舅也开始学画，最初就是跟大舅学的。妈妈最小，与舅舅们不同的是，她更擅长数学¾¾而这正是两位舅舅所不通的。小时候他们去卖西瓜，帐算不过来，还要妈妈替他们算呢。有时觉得真是很奇怪，同是一母所生，怎么差别会这么大？！
姨妈十五岁出嫁，但婆婆待她甚苛。后来，她实在无法忍受，便离家出走，找到在外上学的姨父。那时，她已经超过二十岁了，但却从小学（五年级）上起。后来，终于考上了大学，去了四川。退休后，她回老家呆了半年后，又回四川了。但没过多久，就惊闻姨妈病逝的消息。那时，她才六十多岁。她是家中的老大，舅舅、妈妈等上学，都是她资助的。当时，外婆已年愈八旬，大家都不敢告诉她。二舅便模仿姨妈的笔迹，给她定时写信、寄钱。曾听外婆叹道：春艳（即姨妈）毕竟是老了，写字也不像从前了。我们怀疑外婆已经猜到了什么¾¾以她的精明，恐怕很难不被她察觉的。她最初的几年还闹着要去四川；但到了后来，便再也不提这件事了。
大舅、二舅从小喜欢画画。但家里穷，买不起纸，他们便将以前曾祖父留下的线装书翻过来画。家里的墙上、门上，到处都是他们的“作品”。这个习惯似乎到现在还没有变¾¾有一次回家，便看见大门背后，用白粉笔画的小侄子的画像：寥寥几笔，却非常生动。不用说，是大舅的手笔。家里的墙上，到处都是大舅的字、画和诗。他尤爱隶书，有时写起来不拘一格，常会想出一些奇奇怪怪的写法，不过看来倒颇为有趣。他长得很瘦，但体力很好，闲来便游山览胜，不知疲倦；回来便作画、写诗，倒也颇为自得。因家境不好、又是长子的缘故，他失去了继续学习的机会；到了晚年，反落了个清闲自在，倒也颇令人羡慕。
二舅是个倔强的孩子。一旦决定了什么事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也很讲义气，是村里的孩子王。荡秋千时，他可以荡得与顶杆相平。至今跟我们提起，还颇为自豪呢。后来，他考取了美院附中，上了美院，成了一名画家。我常感于他对事业的那种热爱与执著。他对很多事情都有着自己的思考，而不人云亦云。尽管有些看法我也并不十分赞同，但他那些想法是那样的独特和有趣，显然是经过自己的脑子过来的，常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他从乡间小路走来，画风颇为亲切自然，真是画如其人。
妈妈是家中的老小，却又碰上了“文革”。那时，她正上高二，没能去考大学。结婚后，便一直在老家当民办教师。恢复高考制度后，才又考了出来。凑巧的是，妈妈毕业后，便被分配到曾祖父以前任教的那所学校。只不过曾祖父教的是美术，而妈妈教的是物理罢了。
关于曾祖父，以及姨妈、舅舅、妈妈小时候的故事，有很多都是从外婆那里听来的。每次听着外婆讲他们的故事，总是觉得津津有味。
记得那年，我和外婆在二舅家住过一段时间。她那时已经八十多岁了，但每天都上下楼（舅舅家住四楼）两次，出去串门，找院里的老太太聊天。也许，她们之间更有“共同语言”吧？回来后，有时也会和我们说起一些老太太的遭遇，我能感受到那种深深的关切与同情。不管在哪里，她都可以找到自己的朋友。不论是在姨妈家、舅舅家或是我家。不像一些老太太，在村里待惯了；一到城里，就没有人说话，很是寂寞无聊的。
当然，外婆的大部分岁月，是在老家¾¾那个被称为弯子巷的村子里呆着。在生活上，她是很独立的。一直到去世，都是自己做饭吃。我记得在她的小炉上，总是坐着一壶水。还记得她做的精致小菜，非常爽口。睡觉时，她总在旁边放几个水果，晚上醒来后会吃上两口。她喜欢吃山楂糕，喝酸梅汤。在我开始记事时，她就已过古稀之年；但她一直耳音甚好，精神健旺。上楼梯时，从来不要我们搀扶；我们若要去扶，她总会不耐烦地将我们甩开。
外婆家似乎有个奇怪的“传统”：每一代人都恰好都只留下一位在家务农。因此，这样一个大家，几代以来都没有分过家，一直住在一个大院子里。家里的亲戚遍布各地，如成都、西安、宝鸡、张掖、酒泉、太原、北京L L记得每年春节，外婆家总是非常热闹。每年都大约有十几口人要回家。因为人太多，只好简单地分为“男生宿舍”和“女生宿舍”。一张大炕上，常常要挤六、七个人。好在回家的时间是可以错开一些的，从初一到十五，人总是源源不断。这大约是外婆一年中最开心的时候，那种满足的笑容至今都难以忘怀。
每次我们要走的时候，她总是拄着拐棍，拿着那个串门常备的小垫子，一直送我们到村口。舅舅有时打电话说要回来，她便一天几趟地跑到村口张望。弄得舅舅以后回来，再也不敢提前告诉她了。
外婆在四十多岁时曾得过一次严重的伤寒，差点就没有过去；但自此以后，就很少得病了。据说伤寒一旦能扛过去，就可以把体内的病毒都烧死。她后来活到了九十六岁。村里有人开她的玩笑：你和你老头感情一定不大好。要不然，这么多年了，怎么一直没来叫你呀？
在我印象中，外婆似乎总是那个样子，除了头发由花白而变为全白。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似乎可以一直这样下去。我们都感觉她可以活过百岁的。因此，在听到外婆去世的消息时，还是觉得有些突然。
外婆去世后，我们便很少回老家。没有了外婆的故乡，显然失去了以往的吸引力。不过，我还会常常想起故乡的停云阁：想起那床边古旧的木格子，记得有一年曾在上面粘满了各色的小气球；床前是一条长长的脚凳，自我记事以来就一直没有换过；如折扇一般的窗隔，上面常会写上几句诗 L L 到如今，却已是人去阁空！
外婆已乘黄鹤去，此地空余停云阁。白云悠悠，思绪无限！
后记：
两年前，因怀外婆，写了一篇小文《那一缕阳光》。至今想起外婆，仍觉怅怅。不禁提笔，又作此小记，算是对前文的补充与注解吧。
2003年06月06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