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山
(七)
雨儿的生日,是2006年2月17日,阴历是正月二十。
偶然翻日历时,发现这一天正是“雨水”的前二日。名中有一个“雨”字,生日又是雨水前,这可真够巧的。
后来,又有一个发现:她的生日,居然和宝钗只差一天!
书中一些人物的生日,似乎是有些讲究的。比如:黛玉的生日,是二月十二,是花朝节(花神生日);探春的生日,是三月初三,是风筝节(而她的判词中也出现了风筝);宝钗的生日,是正月二十一。作为书中的另一位女主角,她的生日,是否有什么意味呢?
若按2006年来算,此年的正月二十一,其阳历的日子是2月18日,即“雨水”的前一日。
“雨水”这一节气,通常是在阳历的2月18 - 20日,和阴历并无一定的对应关系(而黛玉的花神生日,则是和确定的阴历日子相对应的)。就算是某年(或出生的那年)刚好逢了这个节气,也未必年年都会逢上。因此,这也只能是个大致的日子,总归是在“雨水”前后罢了。
再联系到宝钗的姓“薛”,谐音为“雪”,此为“丰年好大雪”之“雪”,兴儿也说她是“雪堆的”。
钗、黛二人的姓和生日联系起来,似乎都表明了这么一种意思:薛宝钗是“水”(姓“雪”,且为“雨水”前后生日),林黛玉是“木”(姓“林”,且为花神生日)。
在《绛珠与百花》一文中,曾经大略提到过这种想法。现在再说说“木”与“水”的关系。绛珠“还泪”前,“水”在“木”中;而泪尽后,“水”从“木”中脱出,成为神瑛所得之物。由此看来,“木”犹如“水”之“壳”。
再联系到宝钗的“金蝉脱壳”。在那次事件中,宝钗以黛玉为“壳”脱身。此事发生在芒种节――送花神的日子――是很有意味的:黛玉就是花神生日么。送花神意味着什么呢?我想,大约和黛玉的“离魂”有关。而黛玉的“葬花”,亦是在此日。
“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?”由今日的葬花,而联想到他年的被葬。那宝玉大约如《邯郸梦》中的卢生一般,是注定要做扫花仙子的。那么,他年的葬花人,大约就是他了。
思“绛珠”之名,此草自然是由眼泪做成的。泪尽之后,自然是草枯木搞,便犹如蝉蜕一般,成了一个死的壳子。
说到绛珠还泪,总是会想到作者。在我看来,书中和作者最为接近的人物,不是神瑛,而是绛珠。
“满纸荒唐言,一把辛酸泪”,“字字看来都是血,十年辛苦不寻常”。以我的理解,此书就是作者的一把眼泪。脂批道:“知眼泪还债大都作者一人耳”。作者也和绛珠一般,是“泪尽而逝”的。
是花总会谢,是人总会死。可是,此书、此泪,也许可以不朽,如“椿龄”那般长久。如此,对作者来说,亦可谓虽死而犹生。
神瑛没有得到绛珠,而只是得到了她的眼泪。这意味着什么呢。在我看来,这是一种隔世的情缘。就如《牡丹亭》中的那种情境:待得柳生来时,那丽娘已成为冢中的枯骨。曾经的相见,原来只是在梦中。
我们读《石头记》,其实也正是这样一种情境:读到此书时,那作者早已成为冢中的枯骨;而读者们所得到的,亦是作者的那把眼泪。
黛玉是“花”,名中又带了“玉”字:“花”易谢,“玉”易碎;而宝钗则是“水”,又是“金”(既是雪里“金”簪,又佩戴了“金”锁):“水”可以长存,“金”可以耐久。所以,黛玉夭亡,而宝钗则可以到白头。
所谓的“金蝉脱壳”,有时意味着一种重生。如此说来,钗、黛也可以说是一人了。
(八)
闲来无事,把玩一下黛玉之名、字、号。
黛玉名中之“黛”,乃是画眉之物。宝玉为其起的表字“颦颦”,亦是皱眉之意。她的名和字,均与“眉”相关;而“潇湘妃子”之号,潇湘馆中的斑竹,则又意味着眼泪,与“眼”有关。
在描述黛玉形容时,亦是强调了眉和眼:“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,一双似喜非喜含露目。”对此,脂研连批:“奇眉妙眉”、“奇目妙目”。然后,就是“愁”、“病”、“泪”这几个关键词。文中说晴雯长得像黛玉,也说她“眉眼像你林妹妹”。
我不太喜欢《围城》中孙柔嘉,但她偶尔也有可爱的时候:“孙小姐要过笔来,把红色铅按出来,在吸水墨水纸板的空白上,画一张红嘴,相去一寸许画十个尖而长的红点,五个一组,代表指甲,此外的面目身体全没有。她画完了,说:‘这个就是汪太太的――的提纲’。鸿渐想一想,忍不住笑道:‘真有点象,亏你想得出!’”
若是用孙柔嘉的画法,来为林黛玉来个“提纲”,大约就只有那被脂研称奇道妙的眉和眼了。
(九)
还有宝钗之名。
钗黛有“合一”之说。在我看来,这“梦中人”只有一个,那就是可卿;而金陵众钗,就是可卿的无数分身幻影。
这令人想到万花筒。它的构造十分简单,只是用三块大小一样的平面镜拼成一个三角棱柱,中间放上些彩色碎玻璃或彩色纸片即可。由于三个镜面的反射,每个碎片都能成五个像,许多碎片就会成许多的像,这些像互相对称,组成了美丽的图案。至于万花筒能组成多少个图案,即使请一位大数学家来,也不可能数的清。
想来那“风月宝鉴”,大约就是这样一个“万花筒”:其实原本就只有一人,却照出了无数的幻影。如果说黛玉是那美人的眉眼,那么宝钗就是她头上的饰物。她的眼泪,就是那“千红一哭”“万艳同悲”(作者就如那“玄墓蟠香寺”中的妙玉,将古今薄命人的眼泪收集起来,烹成了仙茗)。
想起《长恨歌》中有“花钿委地无人收,翠翘金雀玉搔头”之句。芳魂已逝,唯余钿钗。“梅花观”中,谁是那多情“拾钗”之人?谁又能泣血“叫画”呢?
2007-07-0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