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石自语(4-6

方山

(四)

突然想到秦钟和智能儿。脂批曾说,此书表里皆有喻。那么,这个故事的里层含义,又是什么呢?

在我看来,能真正解得此书之味者,其首要条件,大约就是必须为“宝、林之流”(即为情痴情种)。这是先天的禀赋条件。但是,仅有这头一条是不够的:还须得“智”(即真正的彻悟,得大智慧)。要想得到“智”,就须有一番参悟的工夫。

在第一回中,那“空空道人”读了那石上奇文,便成了“情僧”。看来,这所谓的“情僧”,并不是读了什么佛经道藏修炼而成的。他所参悟的对象,便是这部《石头记》。

无疑,那神/宝玉是第一个条件“情”是具备了;所欠缺的,则是“智”。于是,便有了这一番红尘历劫。“情种”得了“智能”,方可修成“情僧”。得“智”之日,便是“悬崖撒手”之时。

在我看来,正是绛珠的眼泪,培养了神瑛的心灵,启迪了他的智慧。在“千红一哭”、“万艳同悲”中,他感受到了红尘中的痛楚与酸辛。于是,渐渐地,扑灭了当年那“偶炽”的“凡心”。

当绛珠泪尽、成为槁木死灰,便是神得悟之时。所以,警幻对他说,你陷入“迷津”,须得“木居士”和“灰侍者”来救。迷津中人,若非了悟,又岂能跳出?

(五)

想起“停机德”。所谓“停机德”,原是来自乐羊子妻劝学的典故。这似乎是说薛宝钗的。但是,那宝玉向来恶劝。贾母也说,他将来是个不听妻妾劝的。

那僧道也曾劝石头来着。可是,它却听不进去。看来,这也是个“恶劝”的(当然,如果是个听劝的,自然就不会有后面的那些事了)。

想到警幻仙姑,她在“太虚幻境”中的作为,其实也是一种“劝”:“醉以灵酒,沁以仙茗,警以妙曲,再将吾妹一人,乳名兼美字可卿者,许配于。今夕良时,即可成。不过令汝领略此仙闺幻境之风光尚如此,何况尘境之情景哉?而今后万万解释,改悟前情,留意于孔孟之间,委身于经济之道。”

警幻和宝钗劝诫的方向,完全一致。说起来,此书之意,也无非也是个“劝”。

石头/下凡,乃是因“凡心偶炽”。按脂批的说法,此为“热毒”所致,也算是一种“病”了。要想治得此“病”,则须“冷香丸”。如脂批所云,这是“以花为药”。所以,神/石头下凡,便处在“花”的包围之中。

(六)

又想到袭人的“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”和贾政的“名利大灰”。

袭人在挨了宝玉“窝心脚”后,文中有一句:“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”。可见,在此之前,她是有着“争荣夸耀之心”的。

说到“争荣夸耀”,无非是名心利心。想来她初入宝玉房中时,大约也想着今后可以在这里好好地发展。以她的贫寒出身,若能挣个姨娘当当,自然是很荣耀的事。那想来元春,也不就是皇帝的姨娘么。不仅自己达到了富贵的顶点,一家子都跟着风光得很呢!

袭人原是如书中所说,心中眼中只有一个宝玉。可是,她虽有这等“痴处”,毕竟还是有些私心杂念的,如同玉之瑕、花之缺。

那秋纹等人有没有“争荣夸耀之心”呢?答案自然是肯定的。在我看来,这句话的重点,不是前面的“争荣夸耀之心”,而是后面的“尽皆灰了”。有这种心思,不算奇怪;但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“灰了”。

还有贾政的“名利大灰”。在书中的男性人物中,那贾政为人倒还算正派;而贾赦等人为谋财而不惜害命,那才是利欲熏心呢。可是,作者怎么不说他们有名利心呢?

贾赦等人有名利心自然是不用说的。而说到贾政的“名利大灰”,与说袭人的那句话类似:其重点在于“大灰”,而不是有无名利心的问题。随后的话,也证明了这一点:

“近日贾政年迈,名利大灰,然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,因在子侄辈中,少不得以正路。近见宝玉虽不读书,竟颇能解此,细评起来,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。就思及祖宗们,各亦皆如此,虽有深精举业的,也不曾发迹过一个,看来此亦贾门之数。母亲溺爱,遂也不强以举业逼他了。所以近日是这等待他。又要环兰二人举业之余,怎得亦同宝玉才好,所以每欲作诗,必将三人一齐唤来对作。”

可见,以前贾政管教宝玉,是想要“规以正路”之故。之所以下死手打他,除了听信谗言外,也是出于对宝玉的不理解:错把他当作“淫魔色鬼”看待了。但是,他起初也是个“诗酒放诞之人”,与宝玉其实有着相似的根底。这个基础也是相当重要的。想来那贾赦等人,就算等上一万年,怕也不会“名利大灰”吧。

说到“灰了”,又想起警幻说的那个与“木居士”并称的“灰侍者”。依警幻所言,少了这个“灰侍者”,便无法渡过“迷津”。

在我看来,所谓“灰了”,其实就是一种了悟。贾政在“名利大灰”后,便对宝玉有了新的认识。从此,这个人物也变得可爱多了。而袭人对王夫人的进言,也是在“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”之后。若非“灰了”,便不会有此见识。

秋纹辈并不是没有“争荣夸耀之心”,而贾赦等也并非没有名利心,只是与“灰”无缘罢了。

 

2007-06-0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