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山
那黛玉常被认为是绛珠仙子在红尘中的化身。她的生日，是二月十二。据传，这一天是百花的生日，称为“花朝节”，或曰“百花生日”、“花神生日”、“扑蝶会”。所谓“花朝”，是指百花竞放之时。
这似乎是说，绛珠仙子下凡后，就成了百花仙子（总花神）。想起“暖香坞”中最后一个灯谜，其谜底就是“花”：草化的。在我看来，草仙化花神，亦如顽石化美玉，是仙境（青埂峰/灵河岸）到红尘中的一种“变换”。
绛珠下凡之前，曾有“还泪”之诺：要将自己一生的眼泪都还给神瑛。如果说，下凡后绛珠草仙化为百花仙子，那么绛珠泪是否就为百花泪呢？不是没有可能。
宝玉曾悟：各人得各人的眼泪。如此说来，神瑛就只能得绛珠的眼泪。可是，在“太虚幻境”中，宝玉饮的却是“千红一哭”“万艳同悲”（其实就是群芳泪了）。如果说黛玉就是绛珠，那她也只能算是群芳之一。而那宝玉，又凭什么得群芳之泪呢？这岂不是和前面说的各人得各人的眼泪相矛盾么？
这里，就试图给出一种解释：那绛珠下凡，是使了“分身法”的。既是百花仙子，那么在使了“分身法”后，会变成什么呢？自然就是“千红”“万艳”了。
在“玉生香”一节，宝玉所诌的黛山林子洞中那只极小极弱的小耗，像极了黛玉（脂批亦云“唐突颦儿了”）。而这只小耗子，却也真的会使“分身法”呢！这自然是宝玉随口杜撰的鬼话了（那著名的《芙蓉女儿诔》，也是来自小丫头子临时现编的鬼话呢：“听小婢之言，似涉无稽；以浊玉之思，则深为有据”）。
脂批中，又有钗黛为一之说。那么，宝钗和黛玉是什么关系呢？
先从姓氏说起。黛玉姓“林”，属“木”；而宝钗姓“薛”（谐音为“雪”，兴儿说她是“雪堆的”），属“水”。
薛家的男子，名蟠、蝌，均为水中之物。宝琴所穿“凫靥裘”，便是水鸭子头上的毛做的；跟她的丫鬟，便叫做小螺。虽名为“雪家”，倒像是个“水国”。
群芳自然是木质；而群芳之泪，自然就是水质了。宝玉说，女儿是水做的骨肉；而黛玉又说，天下的水总归一源。那么，群芳之泪亦是同源：所悲、所哭，皆是来自那株草儿。
如此说来，黛玉和宝钗，便分别代表了群芳的水木二象性。在“明媚鲜艳”之时，自然是水木合一的。宝钗为雪里金簪（水金），黛玉为林中玉带（木玉）。一水一木，一金一玉。水木合一，即是金玉合一，表现为“可卿”。
在“送宫花”一节，有这样一段话：
“周瑞家的便拉了他的手，细细的看了一会，因向金钏儿笑道：‘倒好个模样儿，竟有些象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。’【甲戌双行夹批：一击两鸣法，二人之美，并可知矣。再忽然想到秦可卿，何玄幻之极。假使说像荣府中所有之人，则死板之至，故远远以可卿之貌为譬，似极扯淡，然却是天下必有之情事。】金钏儿笑道：‘我也是这们说呢。’”
可卿之貌（鲜艳妩媚，有似乎宝钗，风流袅娜，则又如黛玉）像荣府所有之人，“似极扯淡，然却是天下必有之情事”。在我看来，可卿就是金陵众钗的缩影。因此，在“太虚幻境”中，警幻让宝玉看的，是金陵众钗的册子；而后许配给宝玉的，却仅是可卿一人（而不是黛玉或宝钗）。宝玉和可卿，正如神瑛和绛珠。宝玉/神瑛和可卿/绛珠，乃是一对“千古情人”。
脂批云：“钗玉名虽二个，人却一身，此幻笔也。”又云：“将薛、林作甄玉、贾玉看书，则不失执笔人本旨”。在我看来，甄宝玉和贾宝玉的“合一”即为“宝玉”，是神瑛在红尘中的化身；而薛宝钗和林黛玉的“合一”便为“可卿”，是绛珠在红尘中的化身。在判词中，薛、林也是“合一”的。
“宝玉”有两个，“可卿”亦可分身为二。在我看来，可卿才是真正的“钗”。钗有两股，花有姐妹（如豆官所说的“姐妹花”）。
在分配小戏子时，跟黛玉的是小生藕官，跟宝钗的则是小旦蕊官。那藕官和蕊官，在戏里便是扮夫妻。一生一旦，一阳一阴。是否可以说，黛玉为阳，宝钗为阴，从而构成了“可卿”的阴阳两面。
湘云说：“‘阴’‘阳’两个字还只是一字，阳尽了就成阴，阴尽了就成阳，不是阴尽了又有个阳生出来，阳尽了又有个阴生出来。”因此，宝钗和黛玉，一阴一阳，看似二人，实为一身。
姐妹花，金玉质。在我看来，所谓的“怀金悼玉”，便是怀悼那些“金玉质”的女儿（以钗、黛为代表）。
然而，初时的水木/金玉合一（“还泪”前）；到了后来，终究是钗分玉碎（泪尽后）。于是，水木两分，钗（金玉质）分两股。神瑛得其水，宝玉得其“金”。神瑛（石）得到了绛珠之泪（水）――木石前盟，而宝玉（玉）则是娶了宝钗（金）为妻――金玉良缘。
看来，那“金玉良缘”，原是来自“木石”（绛珠和神瑛）之间的那个“还泪”的约定（即“木石前盟”）：那绛珠原本就没有说要“献身”于他，而只许诺了让他得到自己的眼泪。因此，神瑛最后得到的，是水（绛珠泪）而非木（绛珠草）。
在我看来，那宝玉在“太虚幻境”中所饮“千红一哭”“万艳同悲”，便是绛珠“还泪”的象征。泪尽则木搞。因此，绛珠泪尽离魂后，二宝方能成姻。“金玉”缘成之日，便是“木石”盟证之时。
“莫怨东风当自嗟”。木石姻缘不成，自不必从“东风”方面找原因，亦非小人/小丑作乱――原当“自嗟”而已。
2007-03-19