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石自语(1-3

方山

是读红时的一些杂感。不为学术,只为趣味。

(一)

在第二十回“王熙凤正言弹妒意,林黛玉俏语娇音”中,有这样一段文字:

林黛玉啐道:“我难道为叫你疏他?我成了个什么人了呢!我为的是我的心。”宝玉道:“我也为的是我的心。难道你就知你的心,不知我的心不成?”【庚辰双行夹批:此二语不独观者不解,料作者亦未必解;不但作者未必解,想石头亦不解;不过述宝、林二人之语耳。石头既未必解,宝、林此刻更自己亦不解,皆随口说出耳。若观者必欲要解,须揣自身是宝、林之流,则洞然可解;若自料不是宝、林之流,则不必求解矣。万不可记此二句不解,错谤宝、林及石头、作者等人。】

所感兴趣的,是最后一句:“若观者必欲要解,须揣自身是宝、林之流,则洞然可解;若自料不是宝、林之流,则不必求解矣。”也许,读红亦是如此:若为“宝、林之流”,自不难解;若非此中之人,则不必解。

说到“宝、林之流”,联想到雨村口中的情痴情种、奇优名倡、逸士高人,本是易地而同人。以我的理解,是因这三种人有着相似的禀赋或灵魂,其区别只在出身、境遇不同而已。那宝玉、黛玉,不用说是情痴情种,因他俩生于“公侯富贵之家”。试想此二人,若是生于别,则大约会成为那另外的两类人了。至于作者,我想必是在此三类人中。

掩卷思之,“自料不是宝、林之流”,也就不必自寻烦恼了。昔日渊明曾言“好读书,不求甚解,每有会意,欣然忘食”。在我看来,“不求甚解”也是一种读红态度。若能偶有“会意”之处,便是读书之乐了。

(二)

以前去武夷山时,便听说过“老君眉”。此茶属于武夷岩茶中的一种,“滋味鲜爽醇厚,香气清高沉长,味如兰花清香,汤色清澈橙黄”。

还有一种说法,“老君眉”是指湖南洞庭湖君山所产的银针茶,乃是“精选嫩芽制成,满布毫毛,香气高爽,其味甘醇,形如长眉”。洞庭君山,让人想起湘妃的传说(山上便有湘妃祠)。

无论怎样,妙玉奉给贾母的茶,自然是最上等的了;而妙玉给黛玉等人喝的“梅花雪”,却没有说明用的是什么茶叶,而只强调了烹茶所用之水。

看来,这两种茶的差别,主要在于烹茶所用之水。妙玉道:“隔年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,如何吃得。”贾母等人喝的茶,用的是“旧年的雨水”(古时认为,旧年的雨水是很讲究的烹茶用水);而黛玉等人喝的,则是“五年前”在“玄墓香寺”收的“梅花上的雪”。在第五回中,警幻给宝玉喝的“千红窟”,则是“以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而烹”,强调的也是烹茶用水。

既云“千红窟”(“窟”“哭”),那么“仙花灵叶上所带之宿露”,很容易让人想到“眼泪”。所谓“千红一哭”、“万艳同悲”,大约便是群芳之泪了。那“梅花上的雪”,是否也是花之泪呢?此水的妙处,就连“宝、林之流”,也一时未能尝得出来呢!

(三)

“早知日后闲争气,岂肯今朝错读书!”

这是第八回的回末诗。宝玉和秦钟,是“不因俊俏难为友,正为风流始读书”。不想后来发生了起嫌疑、闹学堂等事,使得秦钟的姐姐秦氏“又是恼,又是气”:恼的是那些“扯是搬非”者,“气的是她兄弟不学好,上心读书”。

说到“错读书”,想起宝钗对黛玉的那一番“兰言”:

“男人们读书不明理,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,何况你我。就连作诗写字等事,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,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。【 批:男人分内究是何事?】男人们读书明理,辅国治民,这便好了。【蒙侧批:作者一片苦心,代佛说法,代圣讲道,看书者不可轻忽。】【 批:读书明理治民辅国者能有几人?】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,读了书倒更坏了。这是书误了他,可惜他也把书遭塌了,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,倒没有什么大害处。”

看来,若是错读了书,竟不如不读的好。

石头道:“我这一段故事,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,也不定要世人喜悦检读,只愿他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,或避世去愁之际,把此一玩,岂不省了些寿命筋力?就比那谋虚逐妄,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,腿脚奔忙之苦。”

也许,读红的功效之一,就是可以省些“口舌是非”,避免和人“闲争气”。希望自己不要错读此书。闲时“把此一玩”,就很好。

 

2007-03-1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