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山
最初留意到有这么个丫鬟,是在无根树的《媚人的恐怖》中。这位姑娘,仅在第五回中惊鸿一现,以后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。这的确有些蹊跷。于是,便有了一种观点,媚人这个人物,没有多少存在的必要,大约属于作者的未删之笔。
在第五回中,宝玉入了可卿卧房,便有了“太虚幻境”一游。在入梦前,书中有过交待,当时在侍的丫鬟有四个,分别是:袭人、媚人、晴雯和麝月。对此,脂批道:“看此四婢之名,则知历来小说难与并肩。”
评价如此之高,看来这几个名字应该是有些讲究的。好好一个人,仅仅是宝玉做了一小会儿的白日梦,从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这也奇了。
在前文中说过,袭人和媚人,都是形容“花”的:一个重在“香”(风流袅娜),一个重在“色”(鲜艳妩媚)。对于鲜花来说,自然是色香俱全,那么袭人和媚人完全可以是一个人(若能“合一”的话,大约就是可人了)。但是,若是只剩下“香”而无“色”的话,那意味着什么呢?
只有一个答案:花儿落了。陆游的《卜算子·咏梅》中有:“零落成泥碾作尘,只有香如故”。在姽婳词一节,贾兰有诗曰“捐躯自报恒王后,此日青州土亦香”,亦是以落花为喻。既然是落红,那就自然不再“明媚鲜艳”了。
脂批曾云:“埋香冢葬花乃诸艳归源,《葬花吟》又系诸艳一偈也”。可见,大观园诸艳,均是来自“埋香冢”。那里面是什么呢?落花。
又想到“风月宝鉴”:正面是红颜,反面是枯骨。作者一再提醒,要看反面、而不要看正面。脂批说,看反面方是会看。在我看来,红颜可对鲜花,枯骨可对落花。花儿落了,媚人不见了,可人死了,也许说的都是一码事。
在《惊梦》一出中,柳生和丽娘正当“香梦沉酣”之时,花神出面飞撒花瓣,惊醒二人:“美满幽香不可言。梦到正好时节,甚花片儿弗下来也!”黛玉有诗云:“明媚鲜艳能几时?”能几时呢?梦中一晌而已。
卢生梦中经历了离合悲欢,却也不过是一顿黄梁米饭的工夫;而宝玉的那个白日梦,似乎就是秦氏说一句话的工夫:
“于是众奶母伏侍宝玉卧好,款款散了,只留袭人、媚人、晴雯、麝月四个丫鬟为伴。秦氏便分咐小丫鬟们,好生在廊檐下看着猫儿狗儿打架。”于是,“那宝玉刚合上眼,便惚惚的睡去,犹似秦氏在前,遂悠悠荡荡,随了秦氏,至一所在。”此为入梦。
至宝玉“惊梦”时,“秦氏正在房外嘱咐小丫头们好生看着猫儿狗儿打架,忽听宝玉在梦中唤他的小名,因纳闷道:‘我的小名这里从没人知道的,他如何知道,在梦里叫出来?’”
可见,由入梦到出梦,那秦氏连句话都还没说完呢;而媚人的存在,也就只在这一瞬间。这个人物,似乎只是一个幻影。正所谓繁华如梦、转瞬成空。
《牡丹亭》中柳生“拾画”时,真正的丽娘,已死去三年,而成为梅根下的香魂。画中的丽娘,虽然鲜艳妩媚,却是幻影(可照应“风月宝鉴”的正面);而梅根下的香魂,才是真相(可照应“风月宝鉴”的反面)。
鲜花是幻影,落花是真相。“好知青冢骷髅骨,便是红楼掩面人。”落花,惊梦。看到了落花,便是看到了“风月宝鉴”的反面。这是梦醒的先兆。
2007-02-28