品味袭人三则

方山

近来思及关于袭人的一些话题,竟觉颇有意味。这里,就挑出几件感兴趣的说说吧。

一、袭人的“痴处”

在第三回中,有这么一段话:“原来这袭人亦是贾母之,本名珍珠。贾母因溺爱宝玉,生恐宝玉之无竭力尽忠之人,素喜袭人心地纯良,克尽职任,遂与了宝玉。宝玉因知他本姓花,又曾见旧人诗句上有‘花气袭人’之句,遂回明贾母,更名袭人。这袭人亦有些痴处:伏侍贾母时,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;如今服侍宝玉,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宝玉。”

最后一句,提到了袭人的“痴处”。有人据此外推:她嫁了蒋玉菡后,必是“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琪官”。由于前八十回中未写,此说自然无从验证。

书中提及此言时,袭人还只是宝玉的丫鬟而已(只不过在后来有了嫁宝玉的可能)。此时,袭人与贾母和宝玉关系,都仅仅是主仆关系。但是,论及琪官,他和袭人并非主仆关系,而是患难夫妻。

原文中说的是主仆之情,而袭人和琪官则是夫妻之情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为宝玉便是为贾母,二者是一致的。若以此外推王夫人,或许尚可。但是,若把琪官也放在一起这样说,那就完全变味了:几乎是对其品行的谴责了。外推法本身就是一种风险较大的方法。若在不同的条件/区域进行的话,其结论就更不牢靠了。

就算是主仆之情,也未必可以如此外推。试想当初贾母若是把她给了贾赦,她也会“心中眼中又只有一个贾赦”么?在我看来,这袭人的“痴处”,恐怕是不能随意外推的,而是有选择、有条件的。

以我的理解,归结起来无非是一个“忠”字,也就是晴说的服侍得好。拿今天的话说,就是工作态度投入,有敬业精神。

宝玉后来沦为乞丐,自然也不可能三妻四妾了那袭人就算是嫁了宝玉,恐怕最后也是要被遣散的。在袭人的判词后,脂批说:“骂死宝玉,却是自悔”。究竟是宝玉弃了袭人,还是袭人弃了宝玉?根据脂批的说法,怕是宝玉要负主要责任吧。

有趣的是,脂批中说“骂死宝玉”;而几乎被读者骂死的,却是袭人。

二、袭人的“争荣夸耀”

袭人的“争荣夸耀之心”,是经常被人提及的。有一种说法:她一心想爬上姨娘的宝座,为此谗害晴。更有甚者,为了做稳姨娘,竟致中伤黛玉。

该语出现在第三十一回,她挨了宝玉的“窝心脚”之后:“话说袭人见了自己吐的鲜血在地,也就冷了半截,想着往日常听人说:‘少年吐血,年月不保,纵然命长,终是废人了。’想起此言,不觉将素日想着后来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,眼中不觉滴下泪来。”

顽石,是因对红尘富贵的“心切慕之”,方有此石上一梦。那神,因“凡心偶”,方有历劫之事。那宝,是胎里生出来一股“热毒”,脂批亦言是“凡心偶”所致。那袭人,“素日”亦有“争荣夸耀之心”。以上这些,说来也并无本质的区别:无非是对富贵功名、荣耀显达的向往罢了。

那顽石“凡心已”,二仙亦知其“不可强制”。那“热毒”,本是里带来。说到“争荣夸耀”,说起来,亦不出“名利”二字。

想起历史上屈原的被逐,岳飞的被杀。当年的壮志凌云,亦曾有君臣相得之时;到后来,却被君王见,被逐乃至杀身。二人空怀忠君报国之心,谁能想到日后会落此下场?有诗曰:“自古忠臣帝主,全忠全义不全尸。”那屈原在江边、岳飞到了风波亭之时,想必也是灰了心的。那种感受,与袭人挨“窝心脚”,又有什么不同?那心口上重重的一脚,最是伤人。对此,能呕血,能不洒泪?

袭人的幸运,便是碰到了医道高明的王太医。若是碰到乱用虎狼药的胡庸医,怕是早就死在他手里了。“王济仁”,这名字好,利物济人么。不知那王太医开的是什么药?古往今来,那些挨了“窝心脚”的,若能够得此方调治,该有多好。

说:“因为你服侍的好,昨儿才挨了窝心脚。”连晴雯也不得不承认,袭人的确服侍得好。“心地纯良,克尽职任”,是贾母之评。在脂批中,也有不少对袭人很正面的评价。但是,后来晴等被逐,宝玉却也过她。一个小小的袭人,尚且忠奸难辨,更何况是历史上的那些人物?袭人见疑,在我看来,颇耐人寻味。

说到这里,也许有人会说:“真真的这话越发说上我的气来了,那袭人是个什么东西,就费这样心思,比出这些正经人来!”晴可以比得,香菱可以比得。在我看来,“薄命司”的众,都可以比得。综观此书,说的也无非是“古今之情”罢了。

所谓“争荣夸耀”,只是“素日”情形。即便是逸士高人,也未必没有动过心。只是经历了,明白了;心灰了,退出了。如是而已。

那块顽石,对富贵荣华的恋慕之心若非是“尽皆灰了”,又怎肯甘心随僧、道回来(二仙既知其“不可强制”,方才让它历此一劫。那么,顽石的最后归去,必定是自愿、而非“强制”的)呢?

袭人的“争荣夸耀之心”,从此再也“炽”不起来了么?是否只是一时消沉,很快就重新鼓起斗志了呢?这里,还可以问一个类似的问题:宝玉的“悟禅机”,是真的“悟”了么?在我看来,若是死灰还可以复燃,那么红楼梦就不会完。由此堕入轮回,永无休止。

那政老爹在“名利大灰”后,终于看明白了宝玉。在我看来,他的“名利大灰”,和袭人的“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”,并无本质的不同。心热之时,有些东西是看不到的;而一旦“灰”了,反倒似拨开云雾,看问题也透彻了许多。

化灰之时,余热尚存,只能算是“冷了半截”。由半冷到冷透,不过是量的分别。对宝玉来说,此时“悟禅”,彼时“悟空”,亦不过是量变的积累。心灰了,意冷了直至冷入空门,撒手红尘。

三、袭人的见识

王夫人素日对袭人的印象,也不过是“在宝玉身上留心,或是诸人跟前和气”罢了。这也是众人对她的印象。这些不过是“小意思”,没成想却还有着“大道理”,从而使得王夫人自此对她另眼相看。

在三十四回中,袭人道:“如今二爷也大了,里头姑娘们也大了,况且林姑娘宝姑娘又是两姨姑表姊妹,虽说是姊妹们,到底是男女之分,日夜一处起坐不方便,由不得叫人悬心,便是外人看着也不象。一家子的事,俗语说的‘没事常思有事’,世上多少无头脑的事,多半因为无心中做出,有心人看见,当做有心事,反说坏了。只是预先不防着,断然不好。二爷素日性格,太太是知道的。他又偏好在我们队里闹,倘或不防,前后错了一点半点,不论真假,人多口杂,那起小人的嘴有什么避讳,心顺了,说的比菩萨还好,心不顺,就贬的连畜不如。二爷将来倘或有人说好,不过大家直过没事;若叫人说出一个不好字来,我们不用说,粉身碎骨,罪有万重,都是平常小事,便来二爷一生的声名品行岂不完了,二则太太也难见老爷。俗语又说‘君子防不然’,不如这会子防避的为是。”

脂批道:“远忧近虑,言字字真是可人。”“袭卿爱人以德,竟至如此。字字逼来,不觉令人静听。看官自省,且可阔略戒之。”这些话,袭人自谦为“小见识”。可是,又有几人能有呢?若能明得其理,不知可以少却多少口舌是非,省了多少寿命筋力?

宝玉和金钏之事,不过是“错了一点半点”,就被说成“强奸不遂”(贾环言),真是“贬的连畜不如”。有了此次教训,若是再不提防,怕是“连平安都不能了”。想起“玉生香”一节,是何等温馨、纯美。若被小人有心渲染,不知会到何等不堪的境地?

这里,我感兴趣的是袭人的见识。至于她是不是小人、贼喊捉贼,也不妨碍我对她见识的欣赏。就如那雨村虽有可恶之处,其“正邪两赋”之论亦是不俗。作者自云:“忽念及当日所有之女子,一一细考较去,觉其行止见识,皆出于我之上”。此言当真不虚。仅袭人这样一个小小的丫鬟,其见识亦让人叹服。

如果该事件发生在“尽皆灰了”之前,那么袭人进言是出于“争荣夸耀之心”的说法,可谓逻辑严密,无懈可击。但是,事实恰好相反。这两次事件,仅隔了两回的时间。

从先前的宝玉挨打,到后来的抄检大观园。再回想袭人之言,不觉惊心。由灯姑娘所言,可知彼时宝玉在外面的名声已颇为不佳了。这话从哪里来的,其道理可不就是袭人说的那样么。大家落个平安,也算是造化了。”的确如此。此话与前面“争荣夸耀之心尽皆灰了”的描述,倒也相符。

在我看来,王夫人逐晴等,其实和贾政宝玉的用心是类似的。只是她既想给宝玉一个教训,又舍不得像贾政那般打他,也就只好杀鸡给猴看了。说起来,这些人(包括先前的金钏),竟是为宝玉所累的。

有趣的是,此后不久,曾经发狠要打死宝玉的贾政,却居然开始有些欣赏宝玉了(见“姽婳词”一节)。

 

2006-09-12